◎行走安溪
吴艺凤
在佛耳山巅,与自己相逢。
站在佛耳山巅的那一刻,心忽然澄明如镜,仿佛置身一片无边的心灵旷野。
四面清风奔涌而来,和我相拥,慰藉这一路的风尘仆仆。漫山杜鹃开得热烈烂漫,一簇簇、一丛丛,为青山缀上绚烂春装,璀璨热烈,如梦似幻。海拔1535.5米,既是跋涉的终点,亦是内心归序的起点。
我站在黑色的巨石上,极目远眺,渴望饱览这令人“打开格局”的极致风景。来之前,已在“安溪融媒”上领略过它醉人的风光,可身临其境,我更想用自己的眼睛饱览它的盛景。
忽而风动。大自然仿佛只是轻轻地一挥手,山野间便蒸腾出柔柔软软的水汽,将远方景致笼在层层雾岚里,只留主峰周遭清晰可辨。这般模样,恰似一位英姿飒爽的古代奇女子,突然遇见心心念念的意中人,进一步恐唐突,退一步又不舍,仓促间只留下她的香囊。我在这动人的一隅,用心临摹这份欲说还羞的温柔。
整座佛耳山,宛如一片自天际倒扣人间的巨硕木瓜叶,蜿蜒山道便是细密叶脉,自山脚村落向上舒展攀援,在山腰亭台处汇聚,化作粗壮叶梗。游人往来不绝,上山是景,下山亦是景。
咦,这凉亭我熟呀!登山途中,我还在那歇脚来着。刚从山脚下爬上来,一路拍花赏草,兴致盎然。红的杜鹃似火,绿的新芽如玉,紫色的浆果沉甸甸地挂在枝头,灵动的松鼠轻快地越过树梢。爬过这一段山路,泥土里散发着浓烈的春天气息,一呼一吸间,胸中浊气已然消散无踪。不知是时节更迭惹人心绪,还是人到中年难免惶惑,又或是俗事繁多导致身心俱疲,我常常感到步履沉重,神思倦怠,已许久未感受到纯粹的快乐。凉亭里的风轻轻扬扬,如故人轻拍肩头,拭去额角的汗珠,更送来心底清凉,令我全然忘却烦恼。非常感谢早上那个说走就走的自己——正因这份即刻出发的果敢,才得山野相拥,才懂情绪的断舍离,不过一念之间。山野有趣,闲者便是主人;生活无常,乐者方得自在。我看见,在凉亭里,是及时奔赴、自在从容的我。
目光顺着山道继续向上,山势渐陡,台阶层层攀升,海拔落差愈发明显。古人匠心,将山路修得迂回婉转,以缓陡坡之险:转一个弯,便设一个小小的观景台,可容七八个人坐着休息赏景;行数十步,又有人文石刻在侧,颇有“古人与我同在此处”的意境。最窄一处,两块巨石对峙而立,仅容一人侧身而过;过此隘口,便是数十级连续陡阶,尽头处左侧临崖,只得数丛小草点缀,山道骤然右拐,前路隐没。这险峻的架势,与下方巨石相映,像一道险关,使人望而却步。登顶后才知,此处离山顶已不远,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。如今立于高处,原需仰望的山道此刻便成了俯冲之姿——可见看待事物的角度何其重要。
刚才爬到这里时,因只吃了简易的早餐又错过了中午的饭点,只在山脚啃过一个芭乐,早已饥乏交加,双腿发颤,眼前阵阵发晕。如果说前半程是欢乐的踏春之旅,到了这里,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让山路陡然难行。向上望,陡峭冷峻的石头横在眼前,每一个台阶都像在对双腿宣战;向下看,离山脚已颇有距离,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,此刻若要退回起点,同样需要耗费不少体力与时间。
上,还是下?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题,就像生活中经常遇到的难题,避无可避,终要择一而行。我索性停下,在此处稍作休整。脚踏石阶,背靠巨石,目光放远,嘴角上扬,摆出一个从容的姿势,用相机留住了这一刻。我看见,在山石间,是笑对艰难、从容不迫的我。
短暂的休息过后,我选择拾步向上。如果不能两全其美,那就选择那条让自己尽量少留遗憾的路。此刻,我就在这里。后退,一切归零;前进,可能登顶。那还犹豫什么呢?继续爬呗。
当我气喘吁吁地爬上这段陡阶,尽头处豁然开朗——左侧崖外,层峦叠嶂尽收眼底;右侧弯道,曲径直通峰顶。我看见,在拐角处,是汗水浇灌、心花怒放的我。
果然,走着走着,花就开了。
我在佛耳山山顶,很想你——我亲爱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