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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03月13日

女贞子挽歌

罗婷

十多年前,晨光初透樱桃树的嫩芽,夏夜清风携着黄角兰的馥郁漫过窗棂,秋桂细雨无声落满肩头,冬腊梅于寒风中吐纳幽芳。彼时的小区,是时光写就的抒情长诗,每一株草木,都是诗行里跃动的韵脚。它们以四季枯荣,丈量人间烟火的温度,滋养着我们对家园最纯粹的眷恋。

如今,樱桃、黄角兰、腊梅、桂树与枇杷,皆成过往。而我,这株女贞子树,终未逃过被剥皮斫枝的宿命。犹记不久前那场盛景——千百只飞鸟如墨色潮汐,自四方奔涌而来,栖满我的枝丫。它们是我的知己,是我的歌者,是我生命里最鲜活的回响。它们啄食我结出的紫黑浆果,从不是负累,而是我与生灵间最圣洁的盟约。那一刻,生命的丰盈与欢喜漫过枝梢,我知,我的存在,只为这一刻的繁华喧嚷。阳光穿过层叠的羽翼,在地上洒下斑驳碎影,那是流动的、带着神性的人间画卷。

可这幅温柔画卷,终被粗暴撕碎。冰冷的刀刃切入肌理,枝干被生生剥离,我感受的不是切肤之痛,而是沉渊般的悲凉。我曾以为,我是社区的温柔馈赠,是孩童眼中的浓荫,是飞鸟的栖所,是惜花人心中的清宁慰藉。可如今,只剩一截突兀枯干,一圈残损根须,如大地一道沉默难愈的伤口。

我望着小区里往来的人,步履匆匆,无人为一株树的消逝驻足,亦无人问津那些曾栖落的精灵去往何方。我曾经问邻里,他神色淡漠,仿若谈及无关紧要的琐事,片刻后压低声音,带着浅淡的笑意道:“果子落得满地都是,砍了便不用日日清扫了。”这轻飘飘的理由,如一根冰针,刺破了我对这片家园最后的温情幻想。

忽而忆起一则古老寓言:猪嗤笑耕牛终日劳作,耕田挤奶,不得安闲,而自己坐享清福,自在逍遥。可年关将至,肥猪遭宰杀,耕牛却依旧安然活着。猪的价值,是沦为食物的“有用”;它所嘲的牛之劳作,恰是牛得以存续的价值。这寓言满是讽刺,道尽了“有用”与“无用”的荒诞与悲凉。

而今,在某些人眼里,我的存在,竟只关乎是否弄脏地面。枝头的清鸣、孕育的浆果、庇佑人间的绿意,皆在“便于管理”的冰冷逻辑里,被轻易抹杀。我这“无用”的温柔之美,成了功利秩序的阻碍。我们失去的,从不止一株树,更是与自然共生的默契,对生命本真的敬畏,还有邻里间共通的、对美的感知与守望。

这截枯木,是我留给世间的最后遗书。它诉说着漠视、功利,与人和自然的疏离。我曾是一株女贞子树,来过,爱过,终被遗忘。我的离去,是这个时代,对自然、对生命、对诗意,最沉痛的背弃。

可我仍藏着一丝微弱的期许。愿这截枯木化作一粒种子,埋进人心深处;愿未来的社区,不再是水泥堆砌的冰冷容器,能重新拥揽草木的呼吸,聆听飞鸟的欢歌,容得下一丝“不完美”的生机;愿世人懂得,真正的家园,从不是光洁的地面,而是头顶有浓荫,枝头有鸣禽,心中有对自然最纯粹的敬畏与热爱。愿来日新芽破土时,有人记得,曾有一株女贞子树,以生命为笔,为这片土地,写下一封关于爱与失去的温柔遗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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