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官青梅
母亲早早地煮了饭,餐桌旁木制“太师椅”上,摸早干了一片活回来的父亲就着咸菜,一碗白米粥很快就见了底。母亲对父亲说:“今年多买些糯米种子。”“没事种那么多糯米干么,还嫌白米种得不够多呢!”母亲睕了一眼父亲,朝他努努嘴,父亲顺着她的方向看,“哦”了一声又打了一碗粥,算是答应了。我顺着父母眼光望出去,门前菜园里,刚过门不久的大嫂正在浇菜,她齐腰的黑发随风扬起……
种子,经过两三天的泡发,慢慢地冒出个个小白点、伸出了根须,父亲把它们撒进早已平整好的秧田,母亲扎了几个稻草人,立在田野中间或者角落,手拉手保护着我们的秧苗。田间流水淙淙,偶有几声蛙声打破夜的宁静,一切又恢复寂然。接下来的一段时间,父亲总是吆喝着老黄牛,早出晚归,犁田、耙地、堆田埂,几只土狗崽(俗称“土鳖猴”“土伯”)四处乱窜,正如其名,上天遁地破坏田埂。我用泥土堆砌一方“墓地”,将抓来的两只土狗崽深深地摁进泥里,插上一朵花,“祭拜”仪式还没完成,一只土狗崽从泥浆中扒拉出来、溜走,另一只也跌进浑浊的水田里,销声匿迹……
集市回来的父亲,给我带了花生角,还买回来一大袋不知何种动物的骨头。父亲忙进忙出,房前屋后清整出好多杂物,又打来草坯(连着草皮的土块),连同自家年猪的大骨,整整焖烧了三天三夜。那些天里,家家户户都在“烧骨”,骨头烧焦的味道萦绕着整个村子。待土堆冷却后,父亲小心翼翼地匀开外面包裹的土层,露出一堆烧得黑乎乎的东西,父亲把它们挑出来,放进石臼,捣碎,再加水浸泡。一两天后,母亲架起石磨,我一勺勺地舀着那堆捣碎了的骨头渣子倒进石磨眼,轱辘一圈圈转动,黑色液体一点点、慢悠悠从磨盘渗出。我趁母亲不注意、猛然加几勺水下去,听着叮叮咚咚的声音,我满心欢喜。父亲看见了,一把抢过我手中的勺子,轰我出去玩,母亲说:研磨骨头时不能加太多水,否则骨汁糙得很,黏性也不好。直到我再三保证不乱来,父亲才把勺子又递给我!半天下来,一桶乌黑发亮、味道奇特的绸缎般的“骨头汤”也就炼制出来了。
插秧的前夕,母亲和大嫂早早地就去秧田拔秧苗。她们弯着腰,左手抓着苗头,右手扯着秧尾,用一种超乎寻常的手法熟稔地往上一揪一扯、顺势往后划拉一圈回来,原本带着泥土的秧苗立即露出黄白相间、干干净净的根须。很快就凑成一大把,用一根干稻草往中间一绑,成了个小草墩子。我挽起裤管,双手齐下,把分散在田里的秧苗墩子,或划船姿势或扑粉方式拖到田埂边,滤水。父亲来了,挑着我和他一起码得整整齐齐的秧苗子,吱嘎吱嘎回到家又搬出来排列着,个挨个儿地,不给风留下任何吹干秧苗头的缝隙。晚饭后,点燃一根卷烟,父亲一把抓起一捆秧苗,把它们的头往早已研磨好的“骨头汤”里一栽、又一蘸,白净的根须立刻黑成一团,它们互相依偎着挤在一块又宽又长的凹槽木板上,黑色汁液从秧苗渗到木槽,再滴进木桶,滴滴哒哒、滴滴哒哒……
春风一浪接一浪吹过田野,家人个个起了早。大嫂和母亲依然在秧苗田里忙活。父亲和兄长们肩上挑着秧苗,手里抓着秧船往田里走,我一把抢过父亲手里的六齿耙,冲在最前方。到了田里,父亲先用耙子再次把水田里的土块打散、推平,两个兄长一人一“船”的秧苗,你追我赶、飞快地往田里插秧,不一会儿,原本一片光秃秃的水田里“星罗棋布”、绿意迎风舒展!